董一凡 侯意然 李子锐 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
10月28日,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荷兰TTF期货价格突破100欧元/兆瓦时,盘中最高触及100.9欧元/兆瓦时,为2022年12月以来首次突破这一关口,创近4年新高。在中东局势持续紧张、LNG运输受阻以及欧洲冬季供暖需求临近等因素影响下,欧洲市场对天然气供应趋紧的担忧升温,看涨情绪随之增强。
多重因素共同驱动本轮价格上涨
从历史趋势来看,2021年至今,欧洲TTF天然气期货价格经历了大幅上涨、快速回落和波动上升的演变过程。2021年初,TTF天然气期货价格仅为20欧元/兆瓦时;受到经济复苏拉动天然气需求、欧洲天然气库存偏低及全球供应紧张等因素影响,年底时月均价格涨至约113欧元/兆瓦时。2022年,俄乌冲突使天然气价格受到市场恐慌和供应危机的交织影响,TTF价格一度达到340欧元/兆瓦时,创下历史极端高位,欧洲天然气市场进入高压阶段。此后,随着欧洲推进天然气供应替代战略、强化储备管理以及调整能源消费总量和结构,市场供需关系改善,价格逐步回落。2023年下半年到2025年,除了个别特殊时期外,TTF价格一直在20—50欧元/兆瓦时的区间内波动,市场整体趋于平稳。
2026年,中东地区一系列冲突接连爆发和延宕,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全球LNG供应受到冲击,欧洲TTF天然气价格因此阶段性走高。至2026年10月初,月均价格达到85.83欧元/兆瓦时,较年初上涨约152%,上行压力持续至今。
本轮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是外部供应冲击、储气水平偏低与季节性需求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外部供应受阻与替代供应有限加剧了欧洲的采购压力。俄乌冲突后,欧盟持续减少俄罗斯管道气进口,以推进能源“脱俄”战略目标。需求缺口转而借助海运LNG来弥补,这也使得欧洲天然气供应保障更深地受到全球市场形势和海上运输条件的影响。在这一背景下,原本作为重要替代来源的中东,因地区冲突减少LNG供应,推动全球天然气供应趋紧,欧洲采购压力上升。2026年2月爆发的中东战事使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持续受阻,卡塔尔等国LNG出口大幅下降。国际能源署11月3日发布的报告显示,今年3月至10月,卡塔尔和阿联酋LNG装船量同比减少超过600亿立方米。虽然同期北美、非洲新项目投产及部分既有项目增产,推动海湾地区以外的LNG产量同比增长14%,但仅可抵消海湾地区供应减量的约2/3。与此同时,作为天然气主要需求大户的亚洲买家亦转向大西洋市场采购,欧洲因而需要通过更高报价争取有限的LNG现货供应。此外,挪威部分天然气设施意外停运,胡塞武装对沙特能源设施和红海航道的袭击加剧也压缩了中东地区LNG供给,欧洲短期供应进一步紧张。
其次,欧洲偏低的储气水平亦削弱了其应对供应波动的缓冲能力。欧盟自2022年建立共同储气目标以来,一直将入冬前补库作为保障供应、稳定预期的重要手段。但在全球供应总盘子收紧、主要需求方竞争激烈的背景下,欧盟过去几年依靠储备和调控机制来引导市场,利用供求窗口补库来管理总成本的策略失灵。截至2026年11月初,欧盟天然气储备量占储备能力的比重约为74.9%,低于去年同期的83%,为多年同期最低水平。欧盟能源监管合作署的数据显示,2025—2026年取暖季结束时,欧盟储气率仅为28%,低于上个取暖季的34%。这与2025年入冬前库存偏低以及冬季较冷带来的供暖用气增加等因素有关。此后,进口天然气价格上涨推高补库成本,不利的冬夏价差削弱了企业补库动力。国际能源署指出,欧盟今年以2013年以来最低储气水平进入供暖季。储气不足使欧洲更加依赖LNG现货进口,市场对供应中断的敏感程度随之上升。
最后,季节性用气变化进一步加大了欧盟的天然气供需平衡压力。今年夏季,欧洲高温干旱影响水电供应,并限制部分核电机组运行,增加了天然气发电需求,欧盟夏季天然气发电量同比增长近9%。随着冬季临近,居民供暖用气也将上升,天然气需求可能达到顶峰。一旦出现寒潮,库存消耗还将加快,并增加临时采购需求。11月风力可能减弱的预期,也加剧了市场对天然气发电需求上升的担忧,进一步推高了天然气价格。睿咨得能源分析师马修·尤廷称,欧洲冬季来临前储气缓冲不足,且难以找到替代供应,天然气市场仍面临较大风险。
高能源成本向经济社会领域传导
面对能源危机,欧盟更倾向于通过强化非冲突地区能源外交、加大能源转型和节流政策力度等方式来应对,但这些举措对化解短期危机的作用有限。而且,欧盟在能源政策上延续地缘政治优先的导向,比如欧盟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进口俄罗斯LNG,届时欧洲需再扩大替代采购,冬季供应保障压力随之加重。
从短中期来看,欧洲仍将面临天然气价格高企和供应短缺的压力,相关压力将进一步加剧欧洲当前面临的经济和社会挑战。从经济层面看,近年来能源挑战带来的成本传导效应,一直是欧洲经济的包袱,其通过价格渠道抑制投资和消费,进而影响经济基本面。今年年初以来,欧洲能源危机并未随着2022年能源价格高峰过去而得到根本缓解,反而在中东地缘政治冲突带来的新一轮能源供应冲击下,进一步暴露出欧洲经济的结构性脆弱。今年第一至第三季度,欧盟GDP分别同比增长0.9%、1.4%和1.5%,总体呈现微弱复苏态势,但法国等国GDP已经出现季度环比负增长。欧盟委员会2026年5月发布的经济预测显示,受能源成本上涨、通胀反弹及投资和消费疲软等因素影响,2026年欧盟经济增速预计将由2025年的1.5%放缓至1.1%,欧元区增速仅为0.9%,欧盟通胀率预测则较此前上调1个百分点至3.1%。实际上,这种滞胀现象与能源成本飙升紧密关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于10月披露,中东战事造成欧盟额外能源进口成本已超过1060亿欧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分析认为,中东战争造成的能源冲击可能使欧元区未来2年经济总量较基准情景减少约0.5%。
在经济压力基础上,欧洲社会政治压力持续上升,成为2026年10月以来欧洲多国抗议浪潮的重要催化因素。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10月欧元区能源类消费价格同比上涨20.8%,总体通胀率达4.0%,能源价格冲击再次成为侵蚀民众购买力的重要因素。随着冬季临近和通胀持续高企,生活成本危机正不断加剧群体间不平等和生存困境。欧洲央行2026年研究指出,欧元区收入最低20%家庭的能源支出约占其可支配收入的9%,明显高于全体家庭平均5.5%的水平,缺乏储蓄缓冲的家庭在能源冲击下的消费收缩幅度约为其他家庭的2倍。10月,始于法国高中师生对教育资源稀缺不满的抗议浪潮,不仅已席卷德国、比利时、意大利、葡萄牙等多个欧洲国家,而且抗议焦点正转向生活成本上升、能源价格高企、社会福利保障下降等问题。
法国《世界报》将这一轮跨国社会动荡与能源价格高企、住房危机及财政紧缩等压力联系起来,实则表明,能源成本危机在欧洲正转化为经济社会治理层面的严峻挑战。
(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项目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2025JZDZ079)